本网讯(唐东军)长江出三峡,在西陵峡口放缓了脚步。江心,一座小岛静卧千年。岛呈鲤鱼形,总面积不过0.15平方公里,当地人叫它“中堡岛”。
真正让中堡岛名垂青史的,是一项世纪工程。
早在1918年,孙中山就在《实业计划》中详尽阐述了三峡水力资源的开发、长江的港口建设和航道整治的相关理念,他唤起的开发三峡、振兴中华的富国之梦,在中国人民的心中点燃起希望之火。1944年9月,美国坝工专家萨凡奇博士来华考察,制定了著名的“萨凡奇计划”。但彼时国家深陷战乱,这一方案最终付诸东流。
新中国成立以后,党和国家始终把治水作为治国安邦的大事,毛泽东、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多次对长江治理作出重要指示批示。1958年3月1日,周恩来总理考察长江三峡时,就曾带领100多名中外专家登上中堡岛。总理详细询问了岛上的地质地貌,以及三峡大坝穿过小岛的坝轴线和坝顶高度。他站在岛上眺望两岸青山,嘱咐专家对坝址继续勘测和研究,以求作出充分可靠的结论。

▲ 中堡岛文物发掘现场 资料图片
经历数轮论证,1992年4月3日,七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通过了《关于兴建长江三峡工程的决议》。1994年12月14日,三峡工程在中堡岛正式开工。那一刻,中堡岛以其优越的地质基础、完整的花岗岩结构,成为承载旷世工程的根基。同样是那一天,一代建设者踏上了一条属于自己的“长征路”。
必行之路,再难也要向前走
世纪工程让中堡岛成为历史的坐标,从这里出发,等待建设者的是一道道亟待破解的难题。
三峡工程截流,水深达60多米,超出一般特大型工程截流水深的两三倍之多,江底还有20多米厚的松软淤沙。水工模型试验表明,截流戗堤进占过程中,重压会使淤沙挤出,堤头可能随时坍塌。这是世界水利史上前所未有的挑战。
“三峡截流水深最大、流量大,但分流条件好。治理江河是系统工程。”1997年4月17日,三峡工程设计总工程师郑守仁在笔记本上写下这段话。这位被同事们称为“三峡守坝人”的院士,首创“人造江底,深水变浅”平抛垫底方案。他带领团队在前坪试验基地反复试验,常常一两个小时不动窝,盯着模型看,分析平抛垫底到什么程度才能有效减少堤头坍塌。直到龙口段从“尖底釜”变成“平底锅”,外侧还设有一道5米高的“大锅沿”拦石坎,在截流合龙时“打阻击战”,挡住抛投块体溜走的去路。
1997年10月中旬,郑守仁又一次来到截流施工现场进行勘察。正当他聚精会神注视堤头进展时,脚下的土石突然开始移动、沉陷。同事猛地拉了他一把,就在他的双脚刚刚移开的刹那,一大块土石堆积物从堤头塌陷,迅速坠入江中。生死就在一线间,他没有退缩。

▲ 1997年,三峡工程大江截流现场 资料图片
1997年11月8日,400辆卡车组成“钢铁长龙”,将巨石一车接一车地投入滔滔江水。随着最后一车石料堵住龙口,大江截流圆满成功。当欢呼声、鞭炮声响成一片时,郑守仁一语不发,任凭脸上热泪纵横。
大体积混凝土温控防裂是世界性难题。郑守仁带领团队深入研究,提出了坝面长期保温、个性化通水冷却等精细化措施。他要求混凝土出仓温度不高于7摄氏度。夏天,对石子用风冷却,搅拌时用冰代水——俗称“吃冰棍”;冬天,则要给新浇筑混凝土“盖棉被”。对于大坝上、下游面,则用聚苯乙烯泡沫板进行长期保温。
正是依靠“夏吃冰棒冬穿棉袄”这类严格的温控技术,从2003年到2006年的4年间,三峡右岸大坝浇筑了400多万立方米混凝土,坝体没有发现一条裂缝。2006年5月20日,三峡大坝全线到顶庆祝会上,专家组组长潘家铮宣布:三峡三期工程中的右岸大坝是一座没有裂缝的大坝。
支撑大坝建设的,不只是钢筋、混凝土和机械设备,还有一次次从问题出发、向答案靠近的探索。三峡工程的建设实践,正是一代中国人面对新长征,依靠自己的力量攻坚克难、不断创新的生动写照。
“我是三峡大坝中堡岛的”
三峡工程的特殊功臣,还有那些舍小家、顾大家、为国家的百万移民。
1993年,三峡百万移民工程正式实施。历经17年艰辛,130多万三峡库区移民搬迁安置完成,移民外迁涉及山东、上海、江苏等多个省市,遍及大半个中国。
中堡岛上原有居民7户、28人,以胡、望两姓居多。20世纪70年代末,随着葛洲坝工程建设,这些乡亲开始迁离中堡岛。国家两坝建设中,中堡岛人两度移民。中堡村成为“三峡百万移民第一村”。

▲ 中堡岛岩芯 资料图片
中堡岛村的东岳庙,曾是当地居民祈福祭祀、祈求平安的精神寄托,承载着胡、望两姓族人世代相传的乡土记忆。如今,这里已蝶变为现代化的三峡东岳庙大数据中心。大数据中心依托三峡地区充沛的电力与网络优势,为区域数字化转型提供算力支撑,让古老的乡土符号在数字时代焕发新生,也成为中堡岛人守护故土根脉、拥抱现代文明的独特见证。

▲ 三峡东岳庙大数据中心 摄影:陈臣
2024年12月11日,胡思强、胡炎芬等10多位原中堡岛居民,一起来到三峡大坝前合影留念。这是他们自迁离中堡岛以来,聚得最齐的一次。66岁的胡炎芬搀扶着89岁的老父亲胡思强,来到大坝南岸坝头。“爸,记得中堡岛吗?我们以前的家。”老人伫立良久,肃然无言。

▲ 2024年12月11日,宜昌市夷陵区三斗坪镇原住在长江中堡岛上的村民合影。摄影:张国荣
对于胡思强一家来说,故乡并没有真正消失。它从一座可以触摸的小岛,变成了记忆中的坐标,也成为他们继续向前生活的精神根脉。
望运华搬出中堡岛时,只有12岁。多年以后,他跟随工程队参与多个大型工程的前期勘探,走南闯北,学技术、钻研业务。每当工友问起他的家乡,他总会说:“我是三峡大坝中堡岛的。”别人再问,离三峡大坝有多远?他回答:“大坝的中线就是我家的中线。”
胡军华离开中堡岛时才7岁。1994年,21岁的他再次经历移民。面对新的生活,他没有等待,而是从卖鱼、卖鸡的小生意做起,从马路市场到棚屋,再到新的市场,一步一步把日子过起来。
凌晨3点起床进货,5点赶到市场,踏踏实实经营生活的胡军华在2010年从出租屋搬进了宜昌市中心敞亮舒适的新家。“要想过上好日子,还是得不怕困难,艰苦奋斗。”搬离故乡的记忆早已不再清晰,但胡军华身上那股三峡移民的质朴和坚韧从未褪去。
从一座大坝,到一条更远的路
一座大坝落成了,但中堡岛并没有因此而寂静。中国发展的脚步不断向前,中国建设者将在这里面对新的“天险”。
2026年6月8日,湖北省宜昌市三峡坝区太平溪码头旁,距离中堡岛旧址不到2公里的三峡水运新通道工程开工仪式举行。随着一声“开工”令下,掌声雷动、机械轰鸣,响彻山谷。
这是我国“十五五”期间开工建设的首个国家重大标志性工程,是三峡工程之后长江干线上集水利、航运、生态等功能于一体的最大综合性工程。工程静态总投资约772.08亿元,土石方开挖总量约1.6亿立方米,如果把这些土石方堆成1米见方的立方体,长度能绕地球赤道约4圈。
三峡水运新通道工程包含三峡枢纽新通道和葛洲坝航运扩能。三峡枢纽新通道线路总长6680米,新建双线连续五级船闸,单座闸室长280米、宽40米、槛上水深8米,万吨级船舶可以常态化通航。工程建成后,三峡枢纽将形成四线船闸加升船机的格局,年双向总通过能力达到3.36亿吨;葛洲坝枢纽形成四线船闸格局,年双向总通过能力达到3.6亿吨。据业内专家初步估算,每年因通航效率提升及替代陆路运输等方式节约费用约180亿元。
陈道远,中国安能三局三峡枢纽新通道工程北侧排洪系统(下游段)项目经理,与三峡这片热土有着深厚渊源。二十年前,他服役于原武警水电部队,投身三峡工程建设一线。如今重返西陵峡畔,扎根项目管控现场,传承严实工作作风,统筹推进工程建设。“接过建设接力棒,就要秉持不怕苦、敢冲锋的铁军本色,将长征精神融入施工全过程,军装虽脱、初心不改,我还要在国之重器建设新征程上勇担使命、再立新功。”说起再次与三峡结缘,陈道远难掩激动之情。
从1997年中堡岛大江截流,到2006年三峡大坝全线到顶,再到2026年三峡水运新通道工程开工——数十年光阴,中堡岛见证了一个民族从“能行”到“能做得更好”的跨越。

▲ 在三峡枢纽新通道工程先行开挖区工地,雾炮机喷洒水雾为施工现场降温除尘。摄影:汤伟
时代不同,使命不同,但那种不怕牺牲、敢于胜利的精神,那种舍家为国、甘于奉献的情怀,那种科学求实、勇于创新的品格,早已融入血脉,代代相传。
从雪山草地到高峡江河,从万里长征到大国工程,时代的“天险”不断变化,向前的脚步始终没有停下。长江依旧滔滔,精神永远长存。我们的长征,从未结束。
编辑:杜健伟 付译娴
发布日期:2026年09月29日
